【暖蘋果】癱床11年沒有離席的母愛與不棄守的男人 眾人之力展開的生命力
「老婆，蘋果慈善基金會記者來看妳，妳記得他們以前來過嗎？」現年57歲的廖禹誠下班回家，習慣性走到43歲太太張心綿床邊，癱瘓臥床已11年的心綿雖無法開口說話，四肢也仍無法自主活動，但她的眼神靈動，面對訪客與摯愛的家人，以微笑回應。這個笑，是這個家11年來最深的牽掛、最堅強的支柱。心綿床旁，一邊是看護的床鋪，另一邊則是心綿22歲參女小敏的床，房間由小敏布置，貼滿家人合照，溫馨而舒適。
現年22歲大學剛畢業的小敏，超商工作下班回到家，一旁看護按著時間表替心綿拍痰、管灌牛奶，小敏來到媽媽床邊，兩人臉貼著臉說悄悄話，膩在媽媽身旁享受母愛。小敏告訴記者，雖媽媽還不能講出字句，但會點頭、搖頭、動肩膀與氣音表達想法，「我們都懂她的意思，媽媽也全都記得我們的事」。而禹誠19歲升讀大二的長子小誼在外地讀書，放暑假也回來一起看顧媽媽，他欣慰，如今5子女都已長大，感謝大家11年前幫助，「也慶幸當年決定帶心綿回家照顧，有她在，這個家是完整的」。
禹誠回述，自己與心綿約20年前，因一通「打錯的電話」而結識。彼此都曾有婚姻，帶著孩子與傷痕重新組成家庭，「她願意接納我和前妻的2個女兒，我也疼她生的小敏，兩人再育有2子——小誼和現年17歲升讀高三的次子小軒。」兩人曾一起在工地做工，「我做裝潢、刷油漆，心綿負責打掃、做小工，為5個孩子們努力打拼」。
未料11年前，心綿因腦炎併發症昏迷送加護病房，且無法自主呼吸隨即氣切，醫生提到可能是水痘病毒侵犯，導致神經病變全身癱瘓、失語，但仍沒查到真正病因，最後診斷證明書只有寫著腦部暫時性缺氧，「當時她昏迷指數3」。禹誠繼續說，當時5子女分別讀高三、高一、小五、小二及幼兒園大班，太太住院半年多沒有起色，自己因要顧她及5子女難工作，「親友看她全癱沒意識，都勸我放棄，但我想到她要去醫院前，跟我說過『要我救她』，小誼當時才讀小二每天晚上夢遊找她、當時讀大班的小軒睡前也都大哭要媽媽，小敏那時讀小五也每天問我媽媽什麼時候回來，因此我絕不放棄。只要她在我們身邊，我就還有拚下去的動力，也才有勇氣獨自撐顧5個孩子」。
2014年初，心綿因已到住院期限，醫生建議轉入養護中心或帶回家照顧，禹誠回憶當時情況，眼神堅定說，太太那時才32歲，相信有機會好轉，也覺得孩子都小能看到媽媽，決定帶回家看顧，「但光之前住院半年多，我已經都沒錢了，壓力真的很大，後來我先找社會局想申請補助，社會局知道家中狀況後，轉介給長照中心」。2014年3月，當地長照中心再轉介至蘋果慈善基金會，基金會訪視後先自「不指定」捐款提撥急難金3萬元，《蘋果》暖流於2014年5月19日披露家中困境《母腦炎癱床 5子求快醒》（基金會編號：A3371），並轉贈845筆善款66萬1650元，蘋果慈善基金會以開立20張支票按月兌現，撥款幫忙到2016年2月。當時心綿於病癱約2年，奇蹟似的逐漸甦醒、也脫離呼吸器，並尚有求學中子女，蘋果慈善基金會追蹤關懷，自2017年起每年年初再從「不指定」捐款，提撥過好年單筆補助金協力，至2021年長女、次女皆大學畢業工作。
提起蘋果慈善基金會捐款人當年協助，禹誠感謝說，當年善款添購太太返家時所需器材，像是製氧機、抽痰機，起初自己照顧技巧不佳，她經常感染送醫，曾1個月坐8次救護車，還好有大家幫助負擔所需費用。禹誠接著說，當時考量善款仍有用盡的一天，因此他聘請外籍看護，與自己輪替照顧妻子，白天至工地做裝潢及油漆工作。
禹誠長舒一口氣說，蘋果慈善基金會協助時，小敏將讀小六，善款撥畢時她讀國一，那時長女、次女已在外地讀大學，還好接著家裡通過低收補助，也有蘋果慈善基金會每年過年前單筆補助，讓5子女繼續升學。小敏接說，2021年自己升大學，家裡改為中低收，慈濟開始補助自己和2弟弟學費，但自己還是想多陪媽，所以選擇讀夜校，白天上班，「下班回來可以看一下媽媽，晚上再上課」。
禹誠繼續說，這幾年邊照顧太太、邊陪孩子成長，有甜也有苦，像是剛開始不熟練，讓她得褥瘡、泌尿道感染等等，後來新冠肺炎期間，全家也曾病倒，「但也奇怪，小敏從小蕁麻疹嚴重，反而她大病一場後，蕁麻疹不再犯，而心綿染疫後因有特效藥，康復還比我們快」。經歷雖是痛苦的，轉念或許能看見另一片天，禹誠相信太太還在堅持，「我們就不能放棄」。
禹誠也說，當年因為有《蘋果》的報導，讓許多社福單位了解到家中狀況並提供幫忙，「記得是報導刊登後幾個月，花蓮同鄉會送來沙發、櫥櫃，慈濟也是看到報導就來關心我們，當時先協助修繕」。禹誠繼續說，現長女、次女已離家自立，小誼和小軒也都打工負擔自己生活開銷，家裡仍為中低收、家扶及慈濟補助，每月合計1萬5千多元，加上我做裝潢、油漆工月賺約4萬元、小敏超商薪水3萬多元，支撐家用及看護費」。
記者電訪禹誠17歲升高三么兒小軒，他說自己白天暑期輔導，晚上在壽司店打工，「媽生病時自己讀大班，只依稀記得常有人來關心我們，長大後爸常叮嚀我和兄姊努力讀書，以後回饋社會，很感謝大家在我們困難時的幫助，讓我們可以生活下去」。禹誠說，家裡就剩小誼和小軒還在讀書，等他們都畢業了，自己的責任才算了，「太太剛病那幾年，我壓力大到常打生命線求助，當年孩子都那麼小，如果沒有大家幫忙，真的不知怎麼撐過來」。等孩子們都獨立，自己除了想去醫院當義工，協助醫院重症患者，也想幫人義務修繕，「貢獻自己、回饋社會，感謝大家幫我那麼多」。
心綿在床上聽著先生與兒女分享來時路，跟著擺動肩膀、點頭微笑回應。19歲升讀大二的長子小誼指著媽媽床前日曆說，剛好前幾天自己生日，那天也是媽一直扭動下巴，提醒大家幫自己過生日，「很開心媽媽都記得」。小敏接說，還有爸媽7月8日結婚紀念日，「前一天半夜我還沒睡，剛過午夜12點，媽就在提醒要我撕日曆，真的都記得我們的事」。記者也再試著跟心綿對話，她熱情回以笑臉，接著凝視記者幾秒，還是笑著不帶隻字片語，禹誠解釋說，她這樣是覺得想不起來很不好意思，害羞了。
小敏回憶，自己是國中才開始比較懂事，跟著爸爸學怎麼照顧媽媽，拍痰抽痰、翻身按摩，「其實媽生病前管我們很嚴，在村子遇到鄰居長輩一定要打招呼，不然回家會被她修理，可是媽病倒到甦醒後，只要看到我們，她都很開心微笑，只有手腳抽筋，很痛時會皺眉，或是像大弟小誼到去外地讀大學時，她有大哭」。小敏說，覺得媽媽很堅強，她整天都在等我們下班、下課，誰超過時間還沒到家，她會要看護打電話找人。這幾年陸續換過幾位看護，因為爸工作時間長，都由小敏教看護照顧技巧。接著她分享相簿裡，與媽媽經常自拍留影，「媽媽在我們眼中永遠最漂亮」。
恩加貧困家庭協會總幹事楊靜齡表示，大眾捐助的力量十分關鍵：「雖然這個家沒辦法回到媽媽生病前的樣子，但她還活著，孩子也沒有中斷學業，大家各自努力，至少能維持原本該有的生活步調。」她也提到，正是因為蘋果慈善基金會的報導，讓在地社福單位得以及時發現這個家庭的需求，接力伸出援手，協助度過人生低谷，「結局或許不夠圓滿，但至少不留遺憾」。
記者2014年接到長照中心轉介禹誠家況，當時見11歲剛升上小五的小敏，猶記她茫然站在媽媽床腳，哭不出聲，若有似無拉著媽媽的被子，她不知那時自己能做什麼，也沒有任何人能回答她：媽媽會醒來嗎？如今時隔11年，記者再來到禹誠家，小敏已大學畢業，她2個弟弟身高都已比爸爸還高，小敏白天在超商工作，下班就趕回家陪伴媽媽，不只是陪伴，還學會如何照顧、怎麼教看護與媽媽互動。從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孩子，長成能接手看顧的家人，命運雖讓心綿癱床，卻也讓她看見——孩子們長大了、懂事了，她的先生，仍在身邊不離不棄。母愛沒有離席，孩子也用成長回報她的等待與堅持。（仲芝蓉／綜合報導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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